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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画竹


她情不自禁地要抚上那夜光玉,那手却被王二一掌打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沉声说道:“看这案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往那案上看去,正是几幅山水画,她又左翻右翻,也没什么特异之处,便问道:“这几幅都是山水画,有什么奇怪的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便指了那画上所题的字,殷离低了头,贴在那画近处看了,不过是几句款识,上面写着因友人索图,于是欣然作画而赠,落笔处的名字是“某友”,还有一幅则是简单的墨竹图,看起来落笔很是生涩,那款识上的落笔处写的是“王靖驰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道:“这想必是此院落主人索画于人,这作画的人似是他的友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却沉了声音,说道:“作此画的人,是骠骑将军沈知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不禁惊呼出声,说道:“你说的是那获罪后全族被诛灭的沈家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说道:“正是。此画若是单看,察觉不出异常,然而这字迹却是出自沈知节之手笔。自沈知节落狱后,与其相关一应人等都因之连坐入狱,可这庄府,却将此画大大方方地悬挂于此处,既是沈知节所赠,庄图南如何不藏匿此画?他是有十足的把握,自信于此画不会被抽检到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却反问他:“你如何能肯定这字出自沈知节之手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答道:“沈知节是当朝难得的文武兼备的武臣,我家中有几幅他的字画,但凡是经他手的题字,都要临摹许多遍,这字迹,我是再熟悉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知节既是罪臣,你怎么拿的到他的字画?苍白的理由,俺不信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离看了他半晌,说道:“他如果不是你爹,这话可很难圆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道:“我仰慕他,不行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行行行,不说是吧,总有一天撬开你的嘴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离绕开这个话题,便说道:“不过,此院落几经荒废,许是庄图南他早忘了有字画这回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将那画一幅幅挂回墙上,又说道:“这院落,是庄图南以前的书房,庄向榆逝世后,他便移址到庄向榆寝处附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说道:“所以,你还是在怀疑,现在的这个庄图南并非以前的庄图南,他不是忘记了,而是根本不知道这画是沈知节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正摆好了那画,说道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却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庄图南虽可疑,但他却无意害我……甚至……是出自真心地把我认作女儿看待……他与我父亲,想必是很好的关系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听到此处,沉默半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想到今天的事,忙问王二:“那庄图南与我说,他想收你为徒,你知道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点了点头,说道:“确有此事。前日我夜里潜入他书房,差点被老徐发现了。昨日他唤我去他书房,陪他下了一局棋,又夸我天资聪颖,想收我为徒,我是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惊呼:“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么刺激的事情,我怎么能错过呢?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看了看她,说道:“自你我二人来这庄府第一天起,他就有意阻断我们的联系,想必早已在暗查我身份,我只是不知,那老徐功力也如此深厚,若我被发现,也只是我一人担责,他虽对你有所怀疑,不至于定罪,你尚可保全,若你知晓事情首尾,如何能与他安然谈笑?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听了,心里倒有些不快活,王二这些日子,总是独来独往,有什么计划打算也不与她商议,倒显得自己是个拖油瓶,怕连累了他的,她话语间有些丧气,说道:“那如今你成了他徒弟,这可不是请君入瓮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笑道:“好啊,我们两个瓮中鳖不如坐吃山空,把这庄府挥霍个底朝天,看到时他如何反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却被他逗笑了,直骂道:“你才是鳖,你骂自己可不要把我带上!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收了调笑的语态,认真道:“不过,据目前情势来看,庄图南还未有恶意,此人是善恶莫测,真假难辨,你还是要千万提防他。”殷离听着,老老实实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看毕后,又见这书房没有其余有用之处,殷离用那夜光玉的微光照见了丢落在地的匕首,忙把它收好,又想到自己用这匕首似是刺伤了王二,就抓了他手来看,看见那只手上被匕首划出了一道血痕,伤口不深,看着却是一个长口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看了那匕首,说道:“没想到这匕首先用到我身上了,真是自食恶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地往那伤口轻吹了一口气,抬眼说道:“王二,你是不是八字跟我相克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抬头,却撞进萤光中王二笑意盈盈的眼睛,就听见他说道:“可疼了,你再给吹吹!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好气地骂道:“滚!没皮没脸的东西!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轻手轻脚地开门出来,王二携了她往那假山树植中过,半晌到她院落处,看着她翻窗进了屋子,才放心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月的光景即快过去,二人就要入泮国子监,庄图南请了各礼仪教导,教那二人进退周旋之节,每日只是学言语礼貌、讲经论道、习字书画,殷离却总出错受罚,反观王二却样样精通,天赋秉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庄图南只是恨铁不成钢,又是打戒尺又是关紧闭,殷离每日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读书看经不是难事,只是那书画琴艺,她一概不通,只得从头学起,自此暗地里更是加倍用功,每日不是用膳就寝,就是作画弹琴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并非官家子弟,虽有庄图南的举荐,还要经过一道考试的关卡方可入内,殷离倒是不担心王二的学识和才情,以他的学问,合格并非难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日又是练习刚毕,那老徐在身旁一个劲儿地安慰道:“小姐才是初学,能有如此水平,已是不错了,老身看那画上用墨有浓有淡,正是展现竹叶疏密之感啊!您看那笔锋,勾线也十分灵活,更是画出那竹叶饱满之状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听着老徐的夸赞之辞,不住点头,懂我者唯老徐也!

        她瞧瞧自己画的竹,又瞧瞧之前王二画的山水画,那山石更是用了云头皴的高阶画法,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庄图南,就见他面色一脸阴沉,“你自己看看你画的什么东西!你让这些下人瞧瞧,哪几个能认出这东西来!那先生主动来跟我请辞,你听听,他说自己宁不要报酬也不要再教下去了,你还指望谁来教你!听课的时候东张西望,摇头晃脑的,没个正经样子。今日不作出满意的画来,不许吃饭!没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踏进这春醪居一步!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就看了一圈周围的下人,怒声道:“谁给她吃东西,我就打他二十大板!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听周围一片寂静,不敢动弹,那庄图南愤然拂袖离去。老徐也为难地跟随离开,身边的下人更是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哀求地看了一眼宝儿,就看见她一脸爱莫能助的模样,随着其他人退下了,她暗骂了王二千万遍,随便作一幅就得了,还要尝试那高阶画法,如今两相对照,她作的那些对比起来,就像三岁小孩的胡乱涂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教画的老先生,不就是给他画了一幅滑稽像吗,至于动那么大气。整天就是作竹画石的,真是无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得认命,又铺起一张宣纸,沾墨作画,看着先生的那张模范的练笔,一步一步地勾勒线条,也不觉肚里饥饿。

        数十次临摹后,熟记了那运笔勾勒,倒有了些模样,心里高兴,又挥洒了十来幅,嘿嘿,我真是妙手丹青!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间已夜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就听见窗户间又是熟悉的响动。殷离头都没抬,能走窗户进来的,也只有王二那鸟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二来到她身旁,笑道:“听说你今天又被骂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撇了撇嘴,说道:“托王公子的福,正受罚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见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布包,殷离见了,顿时感到肚里饥饿,谨慎地咽了一口口水,嘴上却逞强说道:“我不饿的,我现在一心作画,你不要来打扰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拾了那笔继续作画,那王二倒是说道:“谁说这是给你吃的?这可是小爷我给自己准备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看着他那副嘚瑟样,说道:“要吃回去吃,不要在这儿碍事,哎你那油点子都溅到我画上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看着她,心情大好,说道:“一个人吃多无聊,我就是要边看你受罚,边吃这美味佳肴,啧啧这知味观的烧鸡当真是色香味俱全,还有这桃花酿,这质地,这口感,绝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就看见他坐到了对面,从那布包里抓出一瓶桃花酿,半只烧鸡,殷离闻着那酒香和肉香,根本已无力招架,掷了毛笔就起身抢夺那半只烧鸡,王二也不跟她抢,就看见她抓了只大鸡腿大快朵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嫌弃道:“看看你这样子,叫花子都比你雅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只当听不见,又听见他调侃道:“刚刚是谁说不饿,还要我不要打扰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正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进食,只装模作样道:“是谁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笑道:“一只耗子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懒得反驳,干光了那只烧鸡,她酒饱饭足,将桌上狼藉清理干净,到那盥洗盆中洗净了手,王二捡起她案上一幅画,皱了眉左看右看,就道:“形倒是有了,只是差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问他:“还差什么?我可是照着先生的画一笔一划临摹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答道:“正因你是临摹,单是在‘形’上下功夫,却少了其中神髓,你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正要看他如何作画,那王二却从她背后俯身,双手穿过她臂下,右手覆住她的手,执了那笔,就往宣纸上作画,殷离只感觉到自己的背靠上一片胸膛,王二的气息就在自己的耳后,她瞬时红了脸,胸腔里一颗心就打了鼓一样跳将起来,她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,修长又白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听见他轻声道:“东坡居士曾言画竹须胸中有竹,你是初学,自难以达到如此境界,却可以在用笔上下功夫,才不致下笔生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正说着,就下笔先画竹节:“点节时笔墨须重,还要注意各个竹节不必完全重复,或浓或淡,或干或湿,变化自然,画至竹根处,就须用以楷书笔法,力透纸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,殷离就感到他握着握着右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,“竹叶处最忌按部就班地描摹,落笔时不能迟疑,少做停留,一气呵成而过,善用笔锋表现叶片形态,同时还要注意疏密之态以及笔法的浓淡,这就要看你个人的布局感知,自己推敲,感到合适为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耐心听着,瞬时间,那手下的宣纸上便呈现出一幅墨竹图,她惊喜地转头道:“王二,你可真行啊,比那老头强多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却不妨她这样突然转头,二人的面容近在咫尺,他看见殷离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,内心不禁咯噔一下,就有好像小奶猫在手侧伸了小舌舔砥手心的感觉,痒痒麻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殷离一时来了兴致,又央着让王二教她一些雨竹与风竹的画法,王二却松了手,不耐烦地说道:“你这头发丝太痒人,不教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着就站到她身侧,殷离撇了撇嘴,说道:“不教就不教,我自学成才。”说着就埋头在那里画竹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二就在她身旁,看着她埋首画竹的侧影,看她皱眉沉思的神情,突然间,听到外间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提了那收拾好的狼藉,拍拍她肩膀,说道:“好好参透吧。”言罢就翻身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人正是老徐,原来是庄图南担心她肚饥,特地吩咐厨房预备了许多饭菜,让她用膳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老徐看着殷离进食,在一旁说着:“老爷啊,就是刀子嘴,豆腐心,知道小姐如此勤奋,不曾用膳,特地吩咐老夫送些小菜过来,是用心良苦啊!”

        殷离听罢,内心也有几分动容,是夜终于作出一幅自觉满意的画,终于肯睡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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