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番外一 独眼鬼四
你看,虽然我这么坏,但我也曾有过苦衷,也曾经对这世间心怀期冀与善意。
——题记
独眼鬼四的原名自然不是这个,但是他自己也不记得原来的名字了——或者是记得但是却不愿想起。
鬼四出生在一处极为偏远的小山村。村子名叫“怀善村”,很质朴柔情的名字,但在后来的鬼四看来,实在是讽刺得很。
怀善村并不大,只有两三百户人,三面都是绵延不断的青山,没有水流经过。房舍大多建在山上,既是为了安全,也是就地取材。屋舍的材料最好的是木质,最常见的是茅草,整个村子没有一间瓦房,更别提砖房了。这个村子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满目葱茏之色了。
沿着山路向上走,大约走到山腰处,再往右拐,走上个半里路,那儿有一间茅草屋,这便是鬼四出生的地方了。
鬼四自从出生起,就像是一脚踏入了黑暗地狱之中。
他长了一双三角眼和一对鬼眉。如果说三角眼充其量只能称作是不好看,显得人眼睛无神,那么鬼眉就是犯忌讳了。
鬼眉,顾名思义,短眉不及眼尾,眉毛浓密,眉头弯曲,眉尾上翘而散乱。民间常将眉粗压眼,眉尾杂乱,眉毛短不过目为“鬼眉”。面相上,长有此眉的人,内心狠毒不走正道,残暴无情,为人淫-乱,易有偷盗的坏毛病。
鬼四的鬼眉在这个名为怀善村的小山村一夜之间就惊起了轩然大波。
鬼四的灾难人生就这样开始了。
在出生那夜被亲娘掐死(后来活了过来),然后被亲爹扔在了深山。
庆幸的是,有位老猎人打猎时听到了婴儿哭泣,将他抱回了家。
不幸的是,那老猎人养了他几个月,在打猎时遇上了意外,摔断了腿,心中烦闷,拖着短腿回家后一打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的鬼四。他突然觉得鬼四那双眼配着那对鬼眉像是恶鬼索命一般,一气之下,将鬼四丢了出去。
当时盯着猎人看的鬼四不过是想要对他伸手要抱抱,只是摊开的手拥抱了大地。
幸运的是,这一摔,鬼四脸上落了道很长的疤痕,倒是意外地遮住了他的鬼眉。他在老猎人家附近躺了一天两夜,在奄奄一息之际被进山采蘑菇的亲爹娘发现给带了回去。
鬼四跟着爹娘长到三岁。虽然吃不饱穿不暖,但是至少这是他的家。
三岁的鬼四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,他知道自己不讨喜,也尽量不在父母面前晃。他以为,“眼不见心不烦”还是有些道理的,但是,很不幸,直到他第一次被卖才明白,什么叫做“眼中钉肉中刺,不除不痛快”。
鬼四被卖给了一个老鳏夫,开始了整天挨打的日子。
五岁时,老鳏夫又喝醉了,将他提起来狠狠往地上砸了三四下,然后抓住头发提起来打耳光、踩肚子、抽鞭子……直到将鬼四打得面目凄惨,这一切才渐渐平息了,而老鳏夫发泄完酒意与郁结之后安然入睡。
趴在地上已经面无人色的鬼四慢慢睁开了眼睛,小心翼翼爬起来,轻手轻脚拿起了案头的菜刀。
锋利的刀刃划过那人的喉咙时,鬼四被喷了一脸血,但是他的三角眼中却平静的吓人。
那是恶鬼索命的苏醒。
鬼四扔了刀,穿上自己拥有的唯一一件衣服,出了屋子,从外面锁上门,回了“家”。那个有着他亲爹亲娘的地方,难道不应该称为“家”吗?
不应该叫做“家”,那个地方的确切名字是“人贩子聚居地”。
他被爹娘连夜卖到了山脚下的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没有儿子,好不容易买来一个孩子,自然是千呵万护的。那应该是鬼四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了。他们不在意他的鬼眉,不嫌弃他的三角眼。会满足他关于活着这件事的全部念想:让他吃饱饭、穿暖衣、睡好觉。
被善待的鬼四仿佛第一次从地狱里爬了上来,怯生生地重新认识了人间。
他终于学会了笑。
他对着铜镜兰练习这个表情,想要美美地笑给养父养母看,想要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证明自己不是煞星,不是丧门星。真的,竭尽全力。
只是这个笑还没绽放出来,就枯萎凋零了。
那户人家生了儿子。
他被赶了出来。
临走那天,他远远看着他们抱着、捧着那个孩子,孩子粉嫩白嘟嘟,脸上挂着不可思议地甜笑——那是自己练习一辈子都学不会的笑容,美好到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形容不了。他们脸上也带着笑,那是和看自己时完全不一样的温柔慈爱,那是自己在佛前祈求一百年也不会得到的爱恋疼惜。
他呆呆地看着他们,
他们谁都没有看他。
他想,我大概再也不会笑了。
……
“再一再二不再三”,鬼四心想已经被父母卖了两次了,虎毒不食子,自己应该不会被卖第三次了吧,于是他又回到了爹娘那儿。你们好好想想,难道真的不记得吗,我也曾圆润白皙。哦不,你们的确不记得,因为你们没见过,我在出生那夜就被你们埋葬了。
幸运的是,父母看见他回来很是开心,满目欣喜;
不幸的是,父母连无门都没让进就转手将他卖了。
这次,他被卖出了怀善村。
那个名为“怀善”却处处为恶的地方。
……
后来的后来,他娶了妻子。
那是一个称不上漂亮,但是有着如水目光的女子。
鬼四像是一个重获新生的人一般,流血流汗,卖苦力、没日没夜、拼死拼活地挣钱。最开心的事就是妻子收到绢花和花布时对他绽放的笑容。
再后来,他有了儿子。
白嫩、圆润的儿子。
鬼四几乎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妻儿。
他想,我终于也有家了。辗转多地、煎熬多年,终于也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屋檐能够遮风挡雨,终于也有一个女子愿意对他绽放笑颜,终于也有一个千娇百嫩的孩子肯将他视为依靠。
上天终于为他开了一道亮光。
只不过,这亮光太刺眼,蒙蔽了他的双眼。
直到,他将妻子与妻子的表哥捉奸在床。
直到,那个他视为生命的孩子骂他无能。
幸好,骂他无能的儿子不是他的亲生子。
呵呵……
鬼四杀了妻子、吓疯了“儿子”。
拎着刀从那个再也不是“家”的地方出来的时候,鬼四站在村口,彷徨四顾。
向左是秦淮河的方向,向右是陌城,向前是另一个村子,向后是之前居住的村子。
四个方向。
前面是再也回不去的祥和泡沫,
后退是从不曾拥有的妻贤子孝;
左转是锦绣繁华秦淮河,
右转是人迹罕至魔之地。
……
他向右走,加入了八荒庭。
从此变成了真正的鬼眉三角眼,成了八荒庭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。
每次杀人,他的嘴中都会咀嚼着槟榔,嚼碎咽下,像是嚼谁的骨头渣一般。
每次杀人,他都会浴血而归,全身鲜红、暗红,他喜欢被鲜血喷溅的感觉。
他像是一直在梦中。
不愿醒,不敢醒。
直到,在桦城宿府,他杀了兄弟二人,自己也失去了一只眼睛。长刀贯穿的刹那,他看到了那个大孩子的眼神。干净清澈,平静无波,像极了遥远记忆中那户人家后来生的那个孩子的眼神。
那是人世间最纯粹的美好。
不同的是,宿府那个大孩子的眼中,还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底气。
这两样是他追逐了一辈子也不曾拥有的。
最后,他死在了司空的幻术下。那幻术激起了他的心魔,他从人世间的黄粱一梦中醒来,却落入了地狱里的惶惶噩梦中。
“如果你也像我一般,父母不慈几度卖子,妻子不忠几番偷情,儿子不孝非为亲生,你会不会和我一样,会厌恶自己,也会想要毁灭这世间父慈子孝的美好?”
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过往,会不会对我有一丝怜惜。
你看,虽然我这么坏,但我也曾有过苦衷,也曾经对这世间心怀期冀与善意。
他不知道的是,如果那天,他站在路口,向左走的话,会遇到他想要早点相见却始终不曾得见的宿倾。那年的宿倾和了悟从京城回来,宿倾脖子上第一次戴上了一块来自睿王府的药玉……
你看,纵然世事炎凉,如果你再坚持一刻,也将会得到人世间的接纳与谅解。
前事莫论,祝君安息。
愿君下一世没有鬼眉,哪怕愚且鲁,尚能无灾无难一生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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